「信耶穌」可以成為一個人一生的意義。正因為天堂在死後,耶穌也不是明天下午就能約出來喝咖啡的人,所以這個目標足夠遙遠。它可以讓一個人相信一輩子、等待一輩子,也因此足以支撐一整套人生。
很多「人生目標」都有類似的結構。成為世界首富、登上火星、當上總統,這些目標之所以顯得宏大,某部分也正因為它們離我們夠遠。遠到可以用很多年去追逐,而不必太早面對一個問題:如果真的得到了,然後呢?
假如有一天,耶穌真的出現在你面前,對你說:「我就是耶穌,天堂就是這樣。」那接下來呢?如果你成了世界首富、當上總統、站上火星,那之後的人生又要做什麼?
也許這些例子太遙遠了。對更多人來說,人生目標可能只是還完房貸、存到足夠的錢退休、找到另一半、把孩子養大,或者搬進理想中的房子。我們總覺得,只要那一天到了,某些事情就會終於安定下來。到時候,我就可以放心了;到時候,我就自由了;到時候,我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。
得到之前
大約十年前,我還是大學生的時候,曾經跟一個朋友一起打了一場線上撲克賽事。那是一場對當時的我來說相當簡單的比賽,我就像擁有透視眼一樣,幾乎每一手牌都能精準地看透對手在想什麼。幾個小時的比賽過程中,我們始終處在極度亢奮的狀態,最後也真的拿下了冠軍。比賽結束沒多久,我朋友突然跟我說:「真的拿到冠軍之後,好像也挺空虛的。」
我後來注意到一件事:很多東西最令人期待的時候,好像都不是得到之後,而是得到之前。旅行還沒出發,我們看飯店、找餐廳、安排路線,腦中已經把那趟旅行活過很多次;想買一樣東西時,也可以花好幾天研究、比較,想像擁有它之後的生活。
真正得到之後,當然也會快樂,只是往往沒有想像中持久。期待很久的東西買回家,幾天後就只是家裡原本就有的一樣東西;去了很久以前就想去的地方,真的待上幾天,也會開始想下一站。甚至一個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數字,真的出現在銀行帳戶裡,看久了,也就只是一個數字。
過去幾年,隨著財富增加,物質上我幾乎沒有什麼特別想要、卻得不到的東西。這反而讓我更容易看見:每得到一樣東西,很快又會想要下一樣;每去完一個地方,又開始想下一趟旅行。真的得到之後,那個想要並沒有消失,只是換了一個對象。
這或許也是為什麼,人總想替自己創造某種「重新開始」的感覺。換一個房子、換一台車、搬到另一個城市、開始一段新的關係。這些事情本身當然沒有問題,只是我們有時真正想換掉的,並不是房子、車子或身邊的人,而是那個已經變得太熟悉的「現在」。只要生活重新出現一點未知,好像某種東西又活了起來。
可是一旦真的到了那裡,「未來」就變成了「現在」。新的房子住久了會變成家裡,新的城市也會變得熟悉,一段新的關係也會進入日常。原本閃閃發亮的東西,一旦成為生活的一部分,就不再擁有原先想像中的光。於是,我們又開始創造下一個未來。
當循環看起來像前進
如果一件事情永遠都是一樣的,例如一組拼圖,拼完之後把它打散,再重新拼一次;拼完,再打散,再重新拼一次。大概重複不了幾次,我們就會開始覺得無聊。因為這個循環太小,也太明顯了,我們不需要特別思考,就能看見自己只是在重複同一件事情。
可是如果把循環放大一點,好像就不那麼容易察覺了。拼完第一組拼圖之後,我們不再把它打散,而是去買一組新的。新的圖案、新的難度、新的期待,又可以興奮一陣子。等第二組拼完,再去找第三組、第四組。表面上每一次都不一樣,但退遠一點看,似乎仍然是同一個循環:找到一樣還沒有的東西,期待它,得到它,習慣它,再去尋找下一樣。
差別只在於,第一種循環短到我們一眼就看得出來;第二種循環則因每個人的領悟不同,有些人幾個月就看見了,有些人需要幾十年,也有人終其一生都把循環當成前進。
以前我住的社區裡超跑雲集,停車場有時候看起來就像車展。一位鄰居是超跑俱樂部的大客戶,幾乎每隔幾個月就會換一台新的超跑。「買超跑、享受新車的感覺、習慣、賣掉,再買下一台」,其實也是一個循環,只是比拼圖的循環慢了許多。「找工作、升遷、厭倦、換工作」,或者「買房子、努力賺錢、再買更好的房子」,也有相似的結構:完成一件事情,再用下一件事情重新開始。
當循環拉得足夠長,我們就不再把它叫作重複,而開始叫它人生。
大學的時候,我創了一個社團,也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創業。當時我的目標非常清楚:盡早把公司賣掉,達到財富自由,然後不再工作。那時候的我幾乎沒有懷疑過這件事,工作的目的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不工作,賺錢的目的,就是為了有一天不再為了錢而賺錢。
可是當真正不需要工作、不需要為了錢而賺錢之後,循環並沒有停止,只是換了一個形式。原本是工作和財富,後來變成物質、旅行和體驗。有些人甚至進入國籍和身份的循環,開始看看這輩子究竟能拿到幾本不同國家的護照。東西一直在換,但那個「下一個」始終都在。
Linus Pauling 在十年之間先後拿了諾貝爾化學獎、諾貝爾和平獎,之後卻陷入了拿諾貝爾獎的渴望,希望爭取獲得諾貝爾醫學獎,無法確定他是否對醫學真的有興趣,不過當時為了在醫學界出名先後提出了很多非主流的醫學觀點,直到今日很多都被證偽,主流醫學界把這個人當作智障。一個已經拿過兩座諾貝爾獎的科學奇才,也陷入了爭取最高榮譽的循環之中。
我也親眼看過一些極有天分的交易員,在幾天裡把十美元變成一百萬美元,也有人從幾千美元一路做到幾億美元。照理來說,如果交易最初的目的只是賺錢,到了這個程度,遊戲早就應該結束了。可是有些人反而陷入交易本身帶來的刺激,不斷進行近乎賭博式的交易,最後又把曾經賺到的一切虧回去。從零開始,得到,再失去,然後重新開始。
循環真正厲害的地方,就在於它不需要讓我們永遠做同一件事情。只要換一個名字、換一個對象、換一種難度,我們就容易相信,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樣。
當循環停下來
循環的止息,在佛教裡稱為涅槃,是苦的止息;基督教則描述了一個人最終回到上帝、進入天堂的狀態。兩者當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,但這件事開始引發我的好奇:為什麼從古至今,許多重要的精神傳統,最後似乎都在指向某種「停下來」?
這裡的停下來,並不是沒有呼吸、心跳,進入一片純粹的空無;也不是從此毫無作為,看到惡霸欺負小孩不阻止,看到老太太快被車撞了也不伸手拉一把。真正停止的,是始終覺得「現在還不夠,我必須靠下一個東西才能完整」的執著。
這跟我們平常理解的人生幾乎完全相反。從小到大,大家教我們的是繼續往前:下一個學校、下一份工作、下一次升遷、下一間房子、下一個財富數字。就算開始追求精神成長,也很容易只是換成下一個版本的自己——我要更平靜、更有智慧、更有覺察,甚至我要開悟。追逐的東西變了,那個「我要到另一個地方」的結構卻沒有真正改變。
當我慢慢去理解那些精神導師所說的話時,我發現他們所指向的天堂、涅槃或開悟,似乎從來都不是再「得到」一樣東西。否則開悟也只不過成了另一個更難達成的人生目標,等到得到之後,我們大概還是會問:然後呢?一個真正看見這個循環的人,依然可以工作、賺錢、旅行、談戀愛,也可以很認真地完成一件事情。停止的不是行動,而是那個把某個未來當成自己終於會完整的地方的執著。
想到這裡,我才發現,「尋找人生意義」本身,也可能是這個循環裡最精緻的一環。當金錢、物質、旅行、成就都不足以回答「然後呢?」時,我們並沒有停止尋找,而是開始尋找更大的東西:使命、人生目的、靈魂的任務,或者某個足以解釋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的答案。以前想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,後來想找到一個理想的人生,遊戲好像變得更高級了,但「我還缺少一個答案」仍然存在。
在迪士尼的《靈魂急轉彎》裡,心靈導師傑瑞說過一句我很喜歡的話:「我們從來不分配目標,你們開口閉口就是目標、人生意義,太無聊了。」電影裡的喬一直相信爵士樂就是自己活著最重要的事情,他等了很多年,終於站上夢想中的舞台。演出結束後,他原本期待人生會從此變得不一樣,結果第二天還是會來,生活也還是原來的生活。那一刻又回到了這篇文章最前面的問題:如果真的得到了,然後呢?
也許問題並不是人生「有沒有意義」,而是我們為什麼如此需要替它找到一個意義。如果我相信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完成某件事情,那麼在完成以前,我始終有一個方向可以追;只要那件事情足夠遙遠,甚至可以追一輩子,不必面對「完成之後呢?」這個問題。
不過這件事情也不一定要大到「人生意義」才會發生。我們很習慣先替自己定義一個「我是誰」,再從那個身份決定自己應該怎麼活。「我是一個健康的人」,所以我要運動、控制飲食;「我是一個成功的人」,所以我要住更大的房子、賺更多的錢。喬也相信自己的人生就是爵士樂,所以站上那個舞台不只是一場演出,也是在完成自己相信的「我是誰」。
當一件事情開始變成「我是誰」的一部分,它就不再只是一件事情。我不只是賺錢,而是需要透過賺錢證明自己是一個成功的人;我不只是交易,而是需要下一筆交易證明自己仍然是一個厲害的交易員。於是「人生意義」也可能只是這個故事最大的一個版本:我們替自己建立一個身份,再花很多年去維持它、證明它、完成它。只要故事還沒有完成,前面就永遠還有下一步。
真正令人不安的,反而是如果有一天把這些都暫時拿掉呢?如果我不是「成功的人」、不是「創業家」、不是「交易員」,也沒有一件非完成不可的人生使命,那麼早上醒來之後,我還會不會知道自己想做什麼?
以前的我大概會覺得,這樣的人生很空。沒有一個明確的「我是誰」,就好像沒有方向;沒有終極目標,就好像不知道為什麼要往前走。現在我反而開始懷疑,也許不一定要先知道「我是誰」,才能去做一件事情;也不一定要先替一生找到目的,才可以認真地活。
事情還是可以發生,目標也還是可以存在,只是它們不一定需要替整個人生提供一個理由。這樣看來,「我是誰」、「人生一定要有意義嗎?」也不是重點了。有時候只是單純地呼吸、看雲朵,我只是接收這些體驗,存在於當下,而不再是一個「享受發呆、呼吸、看雲朵的人」。
先把這個問題,留在這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