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,我就想寫一本書。這幾年斷斷續續寫了十幾萬字,卻一直沒有真正整理。以前總覺得,要先把很多事情想清楚,才知道該怎麼寫。後來慢慢發現,生命好像不是這樣。有些事情,是走過之後才看見;有些問題,也不一定需要急著得到答案。所以我想,先從這裡開始。
我在台灣生活了超過二十五年。從大學開始,我一直很自然地相信:有錢,是一件很厲害的事。二十五歲那年,我賺到了人生第一個一億台幣。之後幾年,我又賺了不少,也失去過很大一筆財富。最初我以為,這些經歷只是讓我重新認識了錢。後來才慢慢注意到,更有意思的其實不是那些數字,而是跟著數字一起起伏的自己。得到的時候,高興會生起;失去的時候,痛苦也確實會出現。可是,如果錢一直在變,感受也一直在變,那個說著「我得到了」、「我失去了」的我,究竟是誰?
成為台大生,會不會很厲害?
我從小就不是特別會讀書的人,考試常常倒數。高中時,成績大概在全校後面 10%,有一個學期甚至差一點被二一,還好最後補考有過,才沒有被留級。所以,「我是成績很好的人」這件事,從來沒有發生在我身上。但那時候我會想,如果有一天「我是台大生」這件事發生了,會不會很了不起?
於是我真的花了一些力氣。還記得那時候把社群軟體全部刪掉,手機遊戲也刪得差不多,最後留下來唯一能玩的,大概就是背英文單字。後來,我還真的考上了台大。
只是考上以後,我很快就發現,讀書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有趣。我在台大其實也沒怎麼認真讀書。Kobe 生涯最後一場比賽那天,好像剛好碰上期中考還是期末考,我最後沒有去考。對當時的我來說,看 Kobe 打完最後一場比賽,顯然比去參加一次學校考試重要得多。
大學幾年,我大概修了 190 個學分,其中約 35% 拿到 F,50% 拿到 C,平均 GPA 大概只有 2.0到 2.2。現在回頭看,這件事其實有點有趣:我花了很大的力氣考進台大,真正進去以後,卻沒有那麼在乎把台大讀好。因為在當時的我看來,「我是台大某某系的第一名」,好像也沒有比「我是台大生」厲害多少。既然沒有厲害多少,又何必花那麼多時間去維持那個身份?
我那時候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。現在回頭看,我真正想要的,好像從來都不是成績本身。我只是一直在找某種東西,可以讓我覺得:我是個厲害的人。台大曾經是其中一個答案。進了大學以後,我開始發現,還有另一個看起來更直接的答案——「錢」。
那,有錢呢?
所以到了大學,我開始研究怎麼賺錢。後來發現德州撲克似乎有機會賺錢,於是便花了很多時間研究這個遊戲。
有趣的是,德州撲克是一個很現實、也有點矛盾的遊戲。長期來看,打得比較好的人,會從打得比較差的人身上贏錢;可是如果我到處告訴別人「我打得很好」,比我弱的人自然不想跟我玩。想靠撲克賺錢,光是打得好還不夠,最好還要讓別人覺得你打得不好。
所以那時候出現了一件很荒謬的事:我明明花了很多時間讓自己變得更厲害,真正坐上牌桌以後,卻希望別人覺得我很差。我甚至會刻意讓一些線上帳號留下很差的對戰紀錄,看起來像一個很好贏的玩家。只有當別人相信自己比我厲害,他們才更願意坐下來跟我玩。
那我到底要怎麼介紹自己?讀書嘛,成績幾乎都在後面;打撲克嘛,又得讓別人相信我很弱。想來想去,好像只剩下一個還算拿得出來的身份——我是台大生。
這裡有一個我當時沒有察覺的矛盾。我一直想找到一個東西證明自己很厲害,可是每得到一個,好像很快又需要下一個。後來,錢慢慢成了最簡單的那一個。它不需要解釋你考過多少分,也不需要告訴別人你的牌打得多好。一個數字放在那裡,好像就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至少,那時候的我,是這樣相信的。
真正有錢之後呢?
運氣很好,我在還很年輕的時候,就賺到了當時對我來說已經算是鉅額的財富。只是,我總不可能見到人就說:「我很有錢。」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錢,通常不會多得到什麼,反而比較容易多出一些麻煩。所以除了非常要好的朋友,大概知道我已經財務自由之外,幾乎沒有人知道我究竟有多少錢。當然,因為資產本身波動很大,很多時候連我自己也不太確定。
那我要怎麼向別人介紹「我是誰」?
那時候的我沒有事業,沒有學業,也沒有一份可以拿來介紹自己的工作;真正最能代表我生活狀態的「我有不少錢」,又不適合直接說出口。於是,車子、旅行和一些昂貴的東西,慢慢成了另一種自我介紹。它們不需要我說「我很有錢」,卻好像可以替我說一些什麼。
有一年,我光是旅行就花了超過四百萬台幣,同一年買車也花了超過四百萬。後面幾年,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旅行,去了世界上不少地方。以前想像中的很多生活,好像真的一個一個發生了:想買的東西可以買,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。
可是當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走過,一件東西一件東西買過之後,那個熟悉的問題又回來了。
然後呢?
環遊世界了,然後呢?
好像還缺少了什麼。
後來我想到,對了,我還有一個很明確的身份:我是台灣人。只是當時的我又開始對這個身份不滿意。我會覺得,台灣人在國際上的能見度和影響力好像還不夠高。既然如此,那是不是換一個國籍、換一個地方生活會更好?
現在回頭看,這個模式其實已經很明顯了。台大不夠,就去找錢;錢不適合直接說,就用生活方式來表達;這些也慢慢習慣之後,我又把目光放到了國籍和居住的地方。我的合夥人去了另一個國家,我自己則離開台灣,到了英國。
我有一位很富有的朋友,資產接近一億美元。他移民到加拿大,幾年以後卻發現自己並不滿意,開始想著等拿到護照之後回亞洲,或者再去美國。有趣的是,在他離開原本的國家以前,他想的其實也差不多:下一個地方,可能會更好。
去年,我自己的資產到了高峰。那時候我也開始想,也許英國不是最好的地方。我是不是應該去摩納哥、卡達或杜拜,至少那裡稅低;或者乾脆去西非外海的島嶼,至少氣候更接近我理想中的樣子。
選項越來越多,那個念頭卻沒有什麼不同:
也許下一個地方,會更好。
事情開始變了
2025 年底,我的資產經歷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下跌。我投資的市場在大約三十分鐘內跌了80%。現在回頭看還有點慶幸,當時只要有一點槓桿,我大概就直接爆倉了。
其實過去幾年,我早就習慣了資產的大起大落。一年漲五倍,或者從高點縮水 80%,對我來說都不算陌生。看得久了,人會慢慢麻木。數字變大,很高興;數字變小,不舒服;過一陣子,好像也就這樣。
我甚至很早就替自己想好了一個答案:反正這些錢大概一輩子也花不完,那就不要想那麼多。想吃什麼就吃,想去哪裡就去哪裡,舒舒服服、開開心心地把這一生過完,不是很好嗎?
這個答案聽起來沒有什麼問題。
可是到了 2026 年,我開始發現,真正讓我不安的,好像已經不是錢夠不夠用了。如果錢真的夠了,工作也可以不做了,想去的地方大多去過了,想買的東西也買得起,那接下來呢?
以前我總能替自己找到下一個答案。考上台大,賺更多錢,去更多地方,換一個國家,過一種更自由的生活。每一次都覺得,只要再往前一點,某些事情就會比較完整。
可是當這些東西一個一個真的發生之後,我反而開始不知道自己還在往哪裡走。
我第一次很認真地問自己:如果有一天這些東西都不在了——錢、身份、經歷、別人眼中的我——那我還剩下什麼?
或者更直接一點:
如果這些都不是我,那我是誰?
是不是還少了什麼?
當然,也可以說,我只是還沒有得到夠多。沒有去過南極,沒有買過藍寶堅尼,也不曾擁有過一億美元、十億美元,或者更大的數字。既然如此,我又怎麼能確定,賺更多錢不是我要的?
這個說法沒有錯。
只是我慢慢發現,如果沿著這個問題一直走下去,它似乎永遠不會有答案。因為再怎麼得到,總還有沒得到的。沒去過南極,可以去南極;去了南極,還有月球,甚至還有火星。錢也是一樣,一億之後還有十億,十億之後還可以有更多。小時候,比爾・蓋茲幾乎就是「世界上最有錢的人」的代名詞;後來才發現,連這個位置上的人都一直在換。
這張清單似乎沒有盡頭。
世界永遠可以再大一點,生活永遠可以再好一點,數字也永遠可以再多一點。如果答案仍然是「下一個」,那麼下一個就永遠不會消失。
所以後來,我真正開始好奇的,不再是:
我還缺什麼?
而是:
那個一直覺得自己還缺少什麼的「我」,到底是誰?
先把這個問題,留在這裡。
